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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故事】《战国第八雄》—— 分崩离析

发布日期:2019-08-29 10:35   来源:未知   阅读:

  姮步回到草原,迅即邀请诸部针对天子的诏令进行商议。果不其然,众部哗然,肥、鼓怨气泼天。

  尤其是暗自为接任下任大邦而不断收买人心的鼓部首领绵克,他当即站出来叫道:“大邦,我有些糊涂,怎么好好的周室竟然出现了两个天子,都说自己名正言顺,我们到底该听谁的?既然拿了伯服的好处,干嘛去宜臼那里自讨没趣呢?如今倒好,猃狁得了不少财富,秦国有名又有地。就我们白狄死了那么多弟兄,啥好处没捞着,倒还要送人质到洛邑去!怎么,我们草原上的人不是人?”

  姮步脸色煞白。狐氏大宗连忙维护:“苑子此言差矣。你可知赐同王姓是何等尊贵?这草原漠北,唯有白狄可与郑伯、晋侯同尊,日后河洛大事,我们再不用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而是可以名正言顺的向天子进言。白狄之所以没有得到丰厚的奖赏,正是因为我们常年远离京都,讯息不通,才误失良机。你口口声声说的猃狁,现在早已经是犬戎了!只要秦国在西垂一日,犬戎的子孙后代再难踏足中原!”

  绵克身为鼓部首领,地位要高于狐氏大宗,不能容忍狐氏大宗来教训自己。绵克横眉冷对,厉声斥责:“我与大邦议事,轮得到你插嘴吗?你那么渴望去中原,那你把你儿子送到洛邑去啊?我们谁都不沾那份光!”

  “不要吵了!”姮步皱眉呵斥:“今日叫诸位兄弟来,是来议事的,不是来吵架的。绵克说得有理,我们不能把各部首领送到洛邑受中原诸侯把持,但是我们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对抗天子。我们的南边有晋国与齐国、卫国,北边还有不大不小的邢国。说实话,这次我们去镐京,亲自和郑人并肩讨伐猃狁。郑人能以那么少的人力对阵猃狁,实在出乎我意料。我们草原的人骑马射箭自然是强项,但要攻进别国的城池,一无战车二无甲兵,贸然开战后果不堪设想。假如我们悖逆天子,晋、齐等国联合来伐我们,我们除了跑得远远的,没有别的法子。难道诸位要像犬戎一样,成为丧家之犬,众矢之的吗?”

  所有人不敢再吵闹了。姮步命人取来奶酒,给诸位首领斟上一杯,命人切了烤肉,好言相劝:“我们自家兄弟,姮步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几位首领想去洛邑,我还不愿意呢。你们走了,部众怎么办?到了明年春草起来的时候,周围别族来争夺水草,岂不是要乱成一锅奶疙瘩汤吗?连我自己也不想去啊!”

  草原上人素来不喜欢掩藏心事,听了这话,都放声大笑起来。大伙儿围坐在一块喝酒吃肉,相互吆喝几声,又似乎无仇无怨了。姮步语重心长的劝慰:“所以我一个脑袋是想不出什么好主意的,还需要大伙儿都想想,怎么既不违逆天子又不损害白狄部众的利益?我这几天想破头,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既然有了姬姓的名分,咱们不能白白不要吧,毕竟对我们后代有利,这也是白狄日后争夺水草的有力名号。”

  肥部首领苑河是个精瘦机灵的汉子。他切了一块肉嚼了半天,满足之后,才一脸窃笑的说:“要我说,这事儿也简单。天子说的是年轻人,咱们随便选几个没根基的毛孩子送到洛邑去,就说是各部未来的首领。天子指了谁,到时我们派人接回来,随便放到哪个旮旯湾就行了。”

  绵克立马叫好:“想不到笨驴脑袋里还能有金子!苑河,今天兄弟我服你!来,干!”说罢灌了一大碗奶酒,眉飞色舞地对姮步说:“大邦,我看你也别那么傻跑到洛邑去受气,到时随便撒个谎,就说身体不舒服,病得起不了身,然后随便派个人送去拉倒。我看狐宗就挺合适,他官话说得利索。”

  “我呸!你不嫌晦气。有些话我今天就不戳穿你了。”狐氏大宗冷脸喝酒,忍住话头。

  “好,我就装病。”姮步很大方,但也没有醉糊涂:“不过主意是兄弟们一起出的,选人的事,谁也不能往外推。从明儿起,各部回去选两名姬子送到鲜虞来,我派狐宗明年送到洛邑去。谁要是拖拖拉拉,到时别怪姮步翻脸。自家兄弟不会窝里斗的,来,干了!”

  虽然事情很棘手,但是姮步喝得很洒脱。刚从中原复杂的权力斗争中解脱,他不再怕麻烦,也不再惧怕有人反对他,因为这些吵闹比起无声无息的阴谋实在容易招架多了。白狄的大事一如既往的喜欢在热闹的酒宴中解决。

  敕勒大汗的毡包在灵丘中央背风的山坳里。毡包四周是紫蓝色,顶上通红,整个毡包的周身都绘制着醒目的双尾蛇图腾。毡包周围用天然的白色石头垒成丈高的城墙。敕勒部人春季放牧去到阴山的河谷或者滹沱河源头时就会寻来一块浅色石头,秋季带回来,小心翼翼地垒到墙上,象征着对首领的敬意。他们心怀敬畏,小心翼翼,因而这石头垒成的墙十分密实。这座墙既是权力的象征也是赤狄人对生活的期盼,他们用各色的矿石颜料在墙上绘制出五彩的图画,描绘着祭祀狩猎各种生活场景,有时还会在墙上画出失踪的人的头像,赤狄人相信火神会看到这些画像帮助子民找到丢失的人。那些颜料是从乌梁素海附近的山谷里寻来的,即使风吹雨打,颜色依然醒目耀眼。

  隗氏大宗也并不年轻了,此时却手脚被缚跪在地上,承受敕勒大汗的责罚。白狄获封姬姓的事情早已传入敕勒大汗的耳中,他对一同前去的隗氏大宗没有捞到任何好处感到非常愤怒。

  “小小鲜虞部,拿什么跟我敕勒部相比?没有我们敕勒部在灵丘,楼烦、荤粥早就冲过来了,他姮步还想在滹沱河当东道主?西京天子明明赐予赤狄名誉,为什么到了洛邑就只有白狄受赏?你为什么不阻止姮步去洛邑?”

  隗氏大宗饱读诗书,一直以来颇看不起敕勒大汗的骄矜粗鄙,对敕勒大汗的短视实在无言以对。隗氏大宗想了想,无奈辩解道:“伯服年幼且为褒姒之子,不可能受国人真心拥戴。宜臼为王后嫡子,众望所归。天子本为天下共主,郑、宋等宗亲如何能允许二王并立,必以讨逆之命伐西京。犬戎如何抵得过四国诸侯?狄人可以不插手西京与东都之间的任何事,可狄人不能给中原诸侯染指草原的理由。再说,白狄人的尊贵是姮步冒死才换来的。有得亦有失,白狄人以后的大邦可能都不能由自己选了,必须要送到洛邑接受天子宗亲的监管。姮步回去的路上,一路就没有露过笑脸,可见此事之难。”

  “听闻,你的女儿嫁给了狐氏的儿子,怎么也不请我喝杯喜酒呢?是担心赤狄大汗送不起礼品吗?”敕勒大汗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了联姻之事。

  “当时与狐氏离京之时,凑巧谈起儿女婚姻,顺道就结了亲。正欲通知诸部头领,岂料南部再起烽烟,我跟狐氏还没来得及置办酒席,就赶到镐京救驾了。”冷汗从隗氏大宗的额头渗出,并非是害怕,而是因为久跪,膝盖疼痛不已。

  “隗宗,你也无需狡辩了,我知道你们隗氏一直自诩高贵,很瞧不上我们这些不懂官话的氏族。你拼了命的要跟中原文绉绉的诸侯一样,离我们草原上的人远远的,恨不得换了骨子里赤狄的血!”

  隗氏大宗看到了敕勒大汗眼中的寒光,腹内凛凛,冤屈和愤怒直冲天灵。隗氏大宗强忍着膝痛,轻蔑地看着敕勒大汗,道:“无功而返,理当受罚,无非一死。大汗何必如此含血喷人!我身为狄人,为什么要以骨子里流着的赤狄之血为耻?我以此为傲!这血是热的,是忠勇赤忱的。中原诸侯,通诗文,懂礼仪,擅百工,本身就比我们强,羡慕他们,效仿他们不应当吗?假如狄人事事都比他们强,又怎知中原诸侯没有效仿我们的那天呢?看来,大汗根本不想让我回到楼蒲,那我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敕勒大汗听了这话无比高兴:“哈哈,大老远请你来,怎么会轻易舍得你走呢?”敕勒大汗示意左右上前摁住隗氏大宗。

  “你们要干什么?”隗宗脸色灰白,惊恐万分。敕勒大汗闭目点了一下头,下面的刽子手举刀一斩,砍下了隗氏大宗的头颅。

  灵丘草甸往南到神池高原上,聚集了敕勒部十万骑兵。神池是敕勒部与楼烦的交界点,楼烦王听闻敕勒部大军出动,也赶紧集齐五万人马往神池赶来。马蹄践踏之处,草屑飞扬。敕勒大汗地向楼烦王发出警告,这场战争与楼烦无关,请楼烦人不要插手。楼烦王自觉退回几十里,派人跟踪敕勒部的行踪。敕勒部大汗以隗氏大宗亲随的头颅震慑隗氏部族。隗氏大宗的长子万分悲痛,率军呼啸而来为父报仇,隗氏部与敕勒部在神池相遇,双方杀得昏天暗地。敕勒部以多欺少,还以隗宗无功为罪的名义,以五寨、汾阳两处隗氏的城邑作为诱饵,号令潞氏、东山皋洛氏等部援助。五寨、汾阳在大河与汾水之间,草木繁多,鱼虾野兽种类多样,是极其适合圈养牛羊的地方,对于封地狭窄的潞氏和东山皋洛氏来言极具吸引力。

  起初,怀抱血仇之心的隗氏部族人在神池与敕勒部相持不下,但随着皋洛氏等部的增援,敕勒大汗形成了以多欺少的绝对优势。隗宗嫡系部队悉数战败,尸首堆积成数十座尸堆,敕勒大汗兴奋极了,命人以火烧之,将神池、五寨据为己有,将汾阳东南一分为二给潞氏和东山皋洛氏。敕勒大汗顺势南下,在吴堡、离石两座城邑又杀了无数隗氏,均以胜而归。

  隗氏宗女隗季得知父兄皆死的消息,哭得眼睛血红,跪求丈夫狐末增援。可惜狐末不是狐氏嫡子,没有蒲地的调兵权,只有自己的一万私卒。狐末对妻子说:“我纵然可以动用所有私卒抵御敕勒部,但比起敕勒部的队伍来说,不亚于以卵击石啊。”

  隗氏绝望哭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敕勒部灭我隗氏。你是我的夫君,连你都不救我,我唯有杀入阵中,决战到死。”

  “隗狐既然联姻,自当共担命运。你我结为夫妻的那天,我就对着飞廉发过誓,要跟你生死与共。这是我们世代鲜虞人对婚姻的誓约,违背誓言的人,姮娥不会放过他。敕勒人多,来势汹涌,我们万不能贸然出击。我先去向兄长禀告情形,然后派人给父亲送去消息。敕勒大汗是赤狄的首领,单凭狐隗二氏不可能阻挡他的贪婪。我们一定要让姮大邦出面,敕勒大汗必有顾忌。”狐末好言安慰着妻子。

  “你说得固然在理,可是情势危机,若等到消息送到父亲手里,恐怕楼地已经是敕勒部的了。”

  狐末沉思再三,郑重其事的对妻子说:“你父兄皆亡,但你这个隗氏宗女还在。你是父亲唯一的女儿,这个时候应该回到楼地去,振奋父老。敕勒突然发难,纯属无义,我们一同守住楼地。”

  楼地凄惶不安的隗氏族人等来了隗季夫妻。隗氏站在高岗上,流着泪对族人痛诉敕勒大汗的蛮横:“敕勒同族相残,杀人戮尸。隗氏礼仪之部,数代为赤狄人的颜面地位奔走于中原王廷,使天子对赤狄赞誉有加。我父兄何错之有?却遭此劫难?敕勒大汗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一定是因为多年前隗氏没有支持他为首领而记恨在心,趁二王并立的乱世,公报私仇。赤狄已经夺取隗氏大半领地,如今还要冲入楼地灭我全族,身为隗氏宗女,大家说,我还要一忍再忍吗?”

  隗季大声喊道:“既然敕勒部并不顾念同族之谊,那么隗氏也不必再自认敕勒的部署。今日我接管父兄的遗命,我对天宣誓。从今日起,隗氏,不再是赤狄之隗氏,而是白狄之姮隗氏。我与狐子和隗氏共存亡,隗氏与白狄共存亡!”

  显赫尊贵的隗氏族人再没有退路,随着隗季与狐末翻过楼地西侧的大山,埋伏在山腰上,日夜等候敕勒大汗的到来。敕勒部顺大河南下,往楼地的护城河桑碧河而来。敕勒大汗雄心勃勃,为自己这么短时间内侵吞了赤狄最尊贵的氏族而骄傲。北部楼烦先吞并鬼方,又抢夺荤粥领地的发家致富方式,一直都让敕勒大汗羡慕不已,可是他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向安守在楼蒲一带的隗氏发难。二王并立的混乱,姬姓落空的罪名,都是敕勒大汗暗自狂喜的机遇。但他在桑碧河湾畔唱起长调的时候,没有想到漫天的石头从天而降,将他的人马砸得稀巴烂。他看见隗氏女站在山间林木之中,用弓箭指着他,另一面岩壁的弯曲处还有白狄的人马。白狄人吹起牛角号,树叶簌簌,风从峡谷中来,吹得敕勒人瑟瑟发抖。

  在冷风之中,扑簌一箭,直插在敕勒大汗马头前,虽未射到人,却也让马惊啼不已。高山上的巨石刚一停,身穿白衣的狐氏私卒就攀着绳索从峭壁上往下来。他们悬在半山腰上,身上挂着绳索拴着的葫芦瓜大小的石头,像甩套马杆一样脱手飞出,如马蜂窝里受惊的马蜂拼命蜇向敕勒部人的脑袋,敕勒骑士的脑袋如夏天的瓜菜被砸得稀碎,血红粘稠稀里哗啦溅了敕勒大汗一脸。

  隗季在最高的山崖上,把画着火红色双尾蛇的蓝色信旗点燃,抛下了河谷,身上还批着白狄的信旗。几乎所有的隗氏都拿出了从前的信旗,或用来包着石头,或用以包着火箭,射向敕勒部。隗氏族人与敕勒部连战几日,敕勒部始终不能往前,只好被迫退回到大河东岸。双方因大山阻隔而相互对峙。敕勒大汗还意图东去,隗季则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日夜镇守。

  黑塞一家三口生活在霍人城与灵丘草甸的交界处,属于鲜虞部最名不见经传的小姓。黑塞一家没有兄弟手足帮衬,没有更多的精力放在牛羊以外的地方,所以并不关心灵丘草甸发生的大事。前几年一场白灾差点让他们倾家荡产,全家人勒紧裤腰带硬抗,饿到险些到隔壁苏达乌娜一家去做奴隶。一家人化雪为食,靠着仅剩的二十只羊支撑到今天。黑塞家小巧的毡包内只放得了一张土炕,东边一角垒着土灶,对面放着简易的箱子和置物架,紧凑温馨。置物架正中放着一只十分亮眼的铜壶,正是草原盛会上隗氏大宗与肃慎王一起赐予儿子的幸运。黑塞一家把这尊壶视为无上荣耀,妻子涂尔沾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反复擦拭它。因为这只铜壶,黑塞放牧时腰杆都要挺直许多。人们说起他来,不再是说“苏达乌娜家尾巴上的虱子”,而是说“天子铜壶的黑塞家”,甚至还有更远的人送来干货奶酪央求着去他们家看那铜壶几眼。黑塞的牛羊没有增多,但是朋友多了很多。黑塞对生活充满着希望。

  当狐氏大宗站在自家毡包门口的时候,黑塞连擦了十几下眼睛都不敢相信贵客莅临。鲜虞部的子民没有人不知狐氏大宗的尊贵,都蜂拥而至围得水泄不通,有的甚至被挤到了羊圈里。黑塞夫妻半跪在地上,右手朝天指了三指,然后才扶着左肩,低头叩拜。白狄人的规矩,氏族首领大宗必须受了大礼才能走进毡包。假如氏族大宗没有受礼就进屋,那这毡包内的一切包括人都是大宗圈定的财产,如大宗受礼而不进屋转身离开则说明毡包的主人是不祥之物,要被部族驱逐到最荒无人烟的地方,终生不能再回本邦,如若回来,必乱石砸死。涂尔沾又惊又喜,赶紧从箱子里拿出自己缝了小半年的彩毡铺在家里的土炕上,极其谨慎的扫了几遍灰尘,才敢请狐氏大宗坐在炕上。狐氏大宗一眼看到了置物架上的天子铜壶,对着铜壶拜了三拜,才在炕上坐下。

  狐氏大宗进屋之时,黑塞的儿子途延正在土炕一角和一堆地虫玩得不亦乐乎。他刚从外头放羊回来不久,身上一身的草屑,见母亲忙,就忍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等着母亲的热汤。他听见外头有了动响,赶紧钻出角落,满屋子的人让他呆住了。

  黑塞又急又怕,正要一步蹿上前把儿子拎出来,却被狐氏大宗拦住。狐氏大宗走过去,一把抱起孩子。黑塞生怕儿子满身灰尘弄脏大宗,又不敢强行叫孩子下来。狐氏大宗亲切的问途延说:“你就是草原盛会上得到天子铜壶的孩子吗?狐宗今天为你而来呢。”狐宗笑着把孩子放到炕上,取下自己洁白发亮的银项圈戴在孩子脖颈上。

  狐宗语调很轻但语气极为严厉地对黑塞说:“这个孩子是我们鲜虞部的福星,你们不能把他圈住。”

  黑塞夫妻脚下一软跪拜在地,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嘴里嘟囔着不知是在谢恩还是推辞。

  狐氏大宗命人把夫妻二人扯将起来,当场宣告:“你们听着,这个孩子是天命选中的姬子,他必须跟我去到洛邑,天子会把他培养成最温文尔雅的贤者。”

  “姬子乃天子赐予白狄的荣耀,是天子的同姓宗亲。”狐宗把途延递给了身边高大健壮的勇士,双眼如鹰隼一样盯住了黑塞夫妻。

  涂尔沾只是最普通的草原农妇,每天有忙不完的杂活儿,剪羊毛,纺线,洗羊圈,操持一家的吃喝拉撒,从不关心天外之事,根本没有听说过姮步从镐京到洛邑的经历,无法理解姬子的含义。她只知道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危机感与生俱来,此刻她已经明白,今天的贵客要抢走她的儿子。儿子是她的命,是她在白灾中一口一口含化了雪水保大的孩子,她决不让任何人抢走。她冲上去挡住了武士的去路,跪在狐氏大宗面前,发疯似的哀求:“我们是狄人,姓姮,我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天子的宗亲呢?您一定是搞错了。阿娃,快下来,到阿妈这里来。”

  狐氏大宗身边的亲随立即拖开涂尔沾,斥责道:“你敢违抗天子的诏令吗?还是想违抗大邦的命令!”

  途延终于吓得哭起来,挣扎着要到母亲那里去,武士大步走出毡包外,将途延塞进了马车里面。驾车的人抽出刀来吓唬途延:“再喊就杀你的爹妈!”吓得孩子只敢抽噎不敢大哭了。

  涂尔沾绝望地追出去,又被侍卫连拖带拽的拖了回来,邻居苏达乌娜和所有围观的人拦去了她的去路。

  苏达乌娜家的女主人连劝带吓道:“涂尔沾,你别傻了,大邦相中了你的孩子,别说送到天子身边去,就是现杀了你们全家喂狗你也没辙。你对狐宗那样无礼,他都没有对你怎么样,这已经万幸。要是肥子鼓子来,你小命早就没有了,你可别发疯连累大家伙儿。”

  也有人安慰涂尔沾:“我听人说,真的是天子赐咱白狄姬姓,因为大邦救驾有功。他们选中你儿子,是去京都享福的。你的儿子能得到铜壶,这可是神的安排。”

  涂尔沾哭得倒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恨恨地盯着邻居们,却寡不敌众,只能愤怒里地关了栅栏,行尸走肉般进了毡包。她见黑塞愣愣站在原地无声哭泣,又气又恨,取下墙上的石斧就要砍过去。涂尔沾的斧子快挨到他身子的时候,她看到黑塞没有躲开,愣在原地,终于忍不住又收回了手,她瞅见置物架上的铜壶,一脚踹翻架子,铜壶坠地发出一声闷响。涂尔沾举起石斧狠狠砍砸了半天,手上起了血泡,铜壶却只砸出了微凹的印子。

  马车上,狐氏大宗狠狠斥责了驾车的随侍,安慰途延:“你别听他瞎说,我不但不会杀你父母,还会派人经常去看他们,赏给他们好多好东西。你去洛邑是代表白狄鲜虞去向王室司寇学习礼乐诗文。等你学成,我亲自去接你回来,到时你要把学到的一切教给我们草原上的族人。”

  途延从记事起所知晓的就是如何放羊,并不知道礼乐诗文是何物。他只是好奇王室的模样:“大宗要带我去镐京吗?那是天子王后住的地方吗?”

  二人一路聊着,途延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可怕,到了霍人城,车上又多了两个五岁的小孩子,他就更觉得热闹了。等到了柏卜(河北西柏坡),途延又在大邦的毡包里见到了十来个其他氏族部落的孩子。大家穿着同样式的白色窄袖袍,将要一起去洛邑。途延一直羡慕苏达家的毡包宽敞高大,因为苏达家可以放两张炕,还能放一大张石桌,做饭的时候烟不会满屋乱窜。可是苏达家的毡包跟大邦的毡包比起来,简直小得像个乌龟壳。大邦的毡包高得他难以想象,仰起头看半天都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也是他见所未见。毡包里站了几十个人,一点儿也不拥挤,又亮堂又凉爽,地上全是用一种带香味的木头铺得平整,中间铺着一条看不到头似的彩色地毡,干净极了。姮步大邦坐在高高的兽皮榻上,旁边站着草原盛会上出现过的诸位首领。他们不知说着什么文绉绉的话,反正只听一声“跪拜”,他们所有的孩子都跪下行礼,然后由着侍卫领到另一个毡包里吃东西去了。

  姮步摒退了闲杂人等,留下各部首领。姮步问狐宗:“虽然我素知敕勒与隗氏有些罅隙,实在没有想到因为镐京之劫,竟引起赤狄内讧。敕勒大汗不但杀了隗氏大宗,还杀了他的嫡子,强占隗氏五座城邑。狐宗,你的儿子已经和隗氏女到楼地去了,你可知?”

  仇由首领余氏回道:“听说敕勒部在桑碧河畔受阻,日前已经派人到留吁、铎辰部去要援军了。东山皋洛氏最近总是在昔阳城南部转悠,恐怕用心极不单纯。”

  狐氏大宗起身请命:“大邦,蒲地与楼地相距实在太近,狐隗既为姻亲,决不能袖手旁观。犬子自来孝顺,恐怕没有我的命令不敢增援隗氏。属下请求立即南归,先与敕勒大汗会上一会,大邦再相机而动。”

  被截断了话头的姮步心道:“看来自己这个宝座似乎并不牢固。”姮步轻轻瞥了绵克一眼,忍住没说,一如往常散会。会后,姮步独留狐宗,悄悄嘱咐恩师:“这回您带着鲜虞的亲随一起回去,我担心赤狄有些人半道来阴招。隗氏女既然已经宣明跟随白狄,那么就是白狄的部众了。楼、蒲地南边还有箕地、采桑城等大片地方。你回到楼、蒲之后,先宣明要在隗氏部族中挑出两名姬子,然后以重金去晋国见晋侯,以离石东南部为好处,请晋侯以拱卫姬子的名义出兵。只要晋侯出兵,鲜虞所有骑手立即增援。”

  “大邦此番去京都,果然大有长进。一旦以拱卫姬子的名义出兵,我们讨伐赤狄相当于讨逆了,赤狄必然不敢步犬戎的后尘。这等绝妙的主意老朽实在想不出来。只是,晋侯真的会愿意管我们狄人的混战吗?”

  “赵叔带早就到晋国担任大夫了,我却前几天才知道信息。所以跟中原互通消息是多么重要啊。我这大邦的座位还没捂热,绵克已经忍不住了,肥部和仇由也跟我装瞎卖傻,哼,难道不靠他们我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事不宜迟,您赶紧回去,不要耽误大事。我随时等着您的消息。”

  狐宗也不便轻易多问姮步的办法,日夜风尘赶回蒲地。蒲地城邦外,所有狐氏宗亲都列队迎归,狐宗连身上的贝壳盔甲都没有脱,就立即责问长子狐蒡。狐宗痛心疾首地责骂儿子:“敕勒连吞隗氏五城,你为何按兵不动?”

  狐蒡怯懦地说道:“隗氏因罪被罚,这是赤狄的家务事,我们白狄怎好插手?您没有回来,儿子不敢妄动。”

  “糊涂!庸懦!你管他什么狗屁原因,都打到家门口了!你可是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点担当都没有?”狐宗一边责骂儿子一边点兵点将:“马上带上你的私卒,点齐亲随护卫,随我一道去往楼地。这里的事你别管了,叫老二替你守着。”

  桑碧河其实是一条小河,但是地理位置极其特殊。它夹在蒲地和楼地之间,靠近蒲地的岸畔有大块平原草甸和山势平缓的矮山,靠近楼地的那边却是石滩峭壁。敕勒部人马正驻扎着靠近蒲地的草甸上,几次渡河都无功而返。倘若他们没有攻下楼地,翻过矮山丘陵,便可长驱直入楼地。这正是狐宗后怕的原因。

  狐宗带领七万人马日夜奔驰,迅速赶到了敕勒部队的背后。高耸的白旗上画着黑色的飞廉,白狄狐氏独有的琥珀司万人齐弹,振聋发聩。

  未等敕勒大汗开口,狐氏大宗先发制人。狐氏大宗并没有与敕勒大汗交涉,而是用硕大的牛角向对岸喊话道:“本宗奉白狄大邦之命,特来迎隗氏姬子。”

  敕勒大汗坐不住了,立即截住狐宗:“隗氏乃赤狄部族,为何要听姮步之命?赤狄没有获得王姓,更不能甄选姬子。”

  狐宗冷笑道:“敕勒大汗,桑碧河岸畔并非隗氏一家独有,您现在驻扎的地方,是狐氏的领地。您看我不在家,也没有知会一声就先借去用了。如今这里是我们狐氏迎接对岸的姬子的地方,不留您做客了。”

  敕勒大汗颐指气使的说:“狐宗没明白我的话吗?隗氏是赤狄部族,没有资格选姬子。”

  狐宗故意揉揉眼睛,望着对岸,哂笑道:“是吗?可您看看,对岸高山之上,漫山遍野怎么飘着白色的信旗?赤狄人的信旗是什么颜色,大汗不会忘了吧?”狐氏边说边进,身后带领的部众早已把随身带着的木栅栏整齐而迅速的排开,在狐氏与敕勒部之间拉起了一条防线。敕勒部人被逼在沿河的狭长地带上,敕勒大汗如不率众撤退,只能后退到河水里。

  敕勒大汗正等着留吁与铎辰部的援助,到那时楼、蒲两的西北角靠近离石的地方将会驻扎十五万以上的赤狄兵马,就算敕勒部最终放弃了楼地,依然可以稳收已经夺取的五座大城,只要和皋洛氏、潞氏连成一片,就可以将隗狐二氏与白狄隔绝。

  敕勒大汗为稳住狐氏大宗,缓了口气笑着说:“狐宗不留客,也不必如此无情的逐客。隗氏无能且侮上,所以遭我讨伐。狐宗想接纳他们可要三思。今日天色已晚,你我都有些疲乏,容我整顿车马,点齐人数,明日撤离,可好?”

  狐宗慷慨道:“大汗既已言撤退,老朽还有何不答应的。明日清晨,狐氏亲自送客。”

  夜里星星闪烁,敕勒大汗却一夜无眠,寻思着眼前的难题。他走出帐外,望着不远处狐氏的军帐,见到主帐的灯熄了。敕勒大汗心里嘀咕道:“老家伙,倒是睡得香,赶明儿有你睡不着的时候。”

  帐内,狐宗狠狠甩了长子一耳光,痛骂道:“这就是你们兄弟当懦夫的结果!你以为关起门来,麻烦就不会找你了吗?在离石与蒲地之间,你知道留吁、皋洛氏有多眼热咱们的地盘?你们两兄弟守在蒲地,竟然逼着女人去打仗,怎不叫赤狄轻视?我要连夜赶到绛城去,明日你无论如何要把敕勒人赶走。要是赶不走,你自己把刀磨快点,省得敕勒的钝刀让你我父子受苦!”

  狐宗无奈道:“别说百里,就是千里,也要赶去。北唐、燕京戎这两条闻味而动的狗,我们得在被咬之前先给他们寻个打狗的能手。”

  晋国的都城绛城并不大,只有镐京的四分之一。清寂无人的街道上,狐宗迎着晨曦一路狂奔,叩开赵叔带家的大门。赵叔带见到狐宗,一时怔怔无语,半晌才道:“大宗如何找到了这里?”

  赵叔带连忙请狐宗进屋。落座之后,狐宗命人打开一个皮匣,匣中放着一座灿烂夺目的金冠。狐宗把金冠推到赵叔带面前,恳求道:“老朽受大邦之命,特来求赵大夫帮白狄一个忙。”

  赵叔带不慌不忙,先将金冠推回桌案中间,认真说道:“请狐宗直言不讳,赵某如能设法必倾力相助。”

  狐宗立即将敕勒大汗攻打隗氏的前因后果细细讲来。赵叔带得知隗宗横死的消息再也坐不住了,惊道:“想不到隗宗竟遭此横祸。狐宗不必多说了,你连夜到晋国来求赵某,必然是想求晋侯援助。”

  狐宗对赵叔带的机敏佩服得五体投地,半跪在地,垂首行礼。赵叔带倍觉震惊,也忙半跪下来,搀住狐宗。赵叔带谦逊地说:“这是你们草原上至高至尊之礼,赵某怎能承受呢?狐宗快快请起。”

  “大夫料事如神,狐氏佩服。之所以来求晋侯,也正是为晋侯切身之利益。敕勒部虽一时独大,但隗狐二氏毕竟是姻亲,还有白狄鲜虞等部,也没有轻易认输之理。只是燕京戎与北唐就在晋国枕畔。若这二者浑水摸鱼,南下牟利,恐怕条戎之事再现也未可知。”

  赵叔带一边静静听着狐宗的话另一边内心反复思量。他听到条戎之事,不得不想到了晋侯姬仇。条戎与燕京戎祖上是同族,后来沿汾河南北分部。周武王年间,条戎盘踞在汾河孝义一带,四处袭扰其他部族,掠夺牛羊和妇女,亦不按时按制向天子纳贡。天子为平息民怨,派晋穆侯出征讨伐条戎,那一年姬仇正好出生。可惜晋穆侯出征战败,深以为耻,便将刚出生的太子取名为“仇”,意在铭记条戎之仇。条戎最终因多方讨伐而流散,很大一部分往北并入北唐和燕京戎,少数部分并入丽戎。姬仇20岁那年,晋穆侯逝世,姬仇的叔父取而代之,姬仇被迫出逃。姬仇逃亡的过程中,燕京戎的条戎人多次向姬仇的叔父报告行踪,使姬仇几次险而丧命。最终姬仇率领亲信杀死叔叔,自立为侯,是为晋文侯。

  狐宗见到赵叔带陷入沉思,又忙道:“白狄多年来与诸部相安无事,姮步大邦更是不愿恃强凌弱之明主,相信晋侯也是深明大义的天子良辅。敕勒大汗危及隗氏姬子,抢占隗氏离石等邑,与其让无义之师凌辱,何必不与良友为邻?只要晋侯赶走离石的潞氏、皋洛氏,离石东南境就是白狄赠语晋侯的礼物。”

  赵叔带听到这话,更加有了底气,忙道:“既然大邦与狐宗诚意至此,晋国也无袖手旁观之礼。金冠赵某不收,请允我以此献给晋侯,向上进言。狐宗请在此等候,我即刻进殿向晋侯禀告。”

  绛城王寝宫内,晋文侯亲自召见赵叔带。晋文侯一边通头束发,一边听赵叔带急切进言。

  赵叔带说:“晋国居于汾水东侧,仅百里治地,而戎狄环列四周。昔唐叔伐蛮,功勋卓著,灭虞、霍,始有强晋。戎人尔等以力为雄,以战死为荣,以病终为不祥。其秉性无定,与宗室之风迥异。敕勒兴兵,河东之戎人岂不趁势图利?离石东南已失,再失瓜衍,晋头悬利剑。倘若任由戎狄混战,晋东西两翼彼袭扰不断。今鲜虞狐氏携隗氏领命来求,大有与晋和盟之意。白狄虽是荒服之族,如今却与天子赐姓,不可藐视之。假若白狄求助于邢,获山戎与代戎,那我们晋则失了先机。”

  赵叔带一番话引人深思,晋侯连连赞同:“卿所言甚是。寡人早想试试燕京戎的胆,只因东都诸事一时不得空隙。白狄以诚来求,实乃天赐良机!寡人欲以霍(旧山西霍人县,今繁峙县)、杨二邑之兵力,立即北上,屯兵离石南侧。寡人倒要看看敕勒氏如何争。这大河东岸的宝地,终究是要靠抢才能有啊。”晋侯说话间已经整理好衣冠,意气风发:“想必狐氏已经在赵卿家里,快请上殿来,寡人赐宴贵客。”

  “爱卿,当初你辞官离京避居乡野,寡人颇费周折才把你请到晋国来。如今你虽身为大夫,与寡人朝夕相见,但这还未能表明寡人求贤若渴之心。此次你只管放手去战,霍、杨二邑人马由你调遣,只要取下离石与瓜衍,寡人一定将在霍、杨二邑之间那块最好的地方赏封与你,让赵氏世代显赫扬名。快去请狐氏吧,军情紧急,不能延误。”

  大殿上,晋文侯亲手捧着一枚洁白的玉璧送到狐宗面前,笑道:“大邦的金冠,寡人收下了,也请狐宗将寡人的心意呈给大邦。此玉如月,恰如晋与白狄的情谊,皎洁永存。”

  清晨的桑碧河岸,敕勒大汗兴高采烈地与众部下吃着烤肉,好整以暇,毫无撤离之意。狐蒡走到栅栏边,冷哼一声,对敕勒大汗喊话道:“大汗好兴致啊。趁艳阳正好,狐某陪大汗走一程吧。”

  敕勒大汗随手扔下手里的羊骨,懒洋洋的说:“酒足饭饱,真是一步都懒得动弹。走了这么远的地方,还是这桑碧河的风光更明丽。瞧瞧这水草,瞧瞧那山,比起灵丘来真是可爱许多。”

  狐蒡变了脸色,反问道:“大汗说笑了,最美不过故乡情。大汗远游多日,恐怕灵丘部众甚是想念呢,还请启程吧。”

  “狐伯君何必如此焦急,这桑碧河里的鱼最为鲜美,可惜我还没好好尝尝。”敕勒大汗也一脸戏谑地望着狐蒡。

  狐蒡气得捏紧皮鞭,瞬即变了脸色,手一挥,命人升起信旗。狐蒡严肃说道:“大汗若一味赖在此地,不要怪狐氏逐客了!”

  敕勒大汗并不惧怕,他把脖子一横,道:“昨日狐宗说要亲自送我一程,今日怎么不见他?他若出来送我,我倒可以与他四处走走看看。”

  “大汗何必叫老人家辛苦,我是狐氏嫡世子,亲自送客也是一样的。”狐蒡小心周旋。

  敕勒大汗看出了破绽,不仅不答应走,反倒冲着狐氏驻军里头大喊:“嘿,狐宗,太阳三丈高了,要晒屁股了,可别睡懒觉,快快起来送客。你要不起来,我可不走。”

  “你!”狐蒡气得咬牙,真想冲出栅栏与敕勒大汗打个痛快,可是为了两句激将的话就乱了方阵未免太冲动。狐蒡回到帐中,焦头烂额,想了许久,决定先虚张声势。他走到狐宗的大帐前,故意当着敕勒人的面走进帐内,许久才走出帐外,从仆人手里亲自端过一铜盆热水进帐内,过了一会儿将狐宗的皮裘拿出来交给仆从去浣洗。而狐宗的大帐外不远处跪着几个内侍,狐蒡正低声斥责他们:“大宗一路劳顿,尔等不用心服侍,使大宗疲乏交加,杀了你们也难赎罪。还不远远跪在那边祷祝,帐内我亲自服侍。再不用心,砍了你们的脑袋。”

  敕勒大汗见状,笑道:“老东西从滹沱河赶回来,果然病倒了。没有狐宗,狐蒡根本不敢与我相抗。只等后天铎辰等部援军汇总,我们便可以拿下蒲地。蒲地沃野百里,可比楼地更好。燕京戎是个无头虫豸,我们只要占据蒲地,就可以顺水吞了他们。到时诸位就不必为水草发愁,也可以圈地为首了。”

  相安无事挨了两日,这天黄昏,趁着狐氏驻军做饭之际,敕勒大汗竟率人射火箭烧狐氏营房。好在狐蒡这几日也没有掉以轻心,立即出战相迎,将敕勒人逼在近岸的河滩上,双方苦战开来。敕勒大汗与楼烦王、代戎无终子并称漠北三勇士,力大无穷,骑术剽悍,尤其面对鲜血飞溅也可以眼不眨心不跳,绝非狐蒡可比。但狐蒡也知道,自己错失太多先机,对方已经欺负到了家门口,绝不能再退让。

  狐蒡纵马追赶敕勒大汗,手里皮鞭飞扬。敕勒大汗一边周旋,一边不屑地刺激着狐蒡:“犀牛是不喜欢跟蚂蚁打架的,在我眼里,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我用兵器。你还是乖乖滚回你父亲怀里,做个孝顺儿子吧!”

  白狄素来信奉一条格言:受到侮辱的良善之人腰杆是最硬的。倘若敕勒大汗知道这句话,绝不会轻易刺伤白狄人的孝心。狐蒡诚然懦弱且不善武力,可是他爱护父亲和尊重父亲的心却是至诚至坚的。狐蒡眼眶湿润了,嘴唇抖了好几下,向天发誓:“天神飞廉,您的子民狐蒡向您起誓。请让我死后化为厉鬼永世跟随敕勒大汗,使敕勒部不得善终!”

  晴朗的天忽然乌云蔽日,河风乍起。狐蒡紧握铜剑,强纵快马,狠狠咬住敕勒大汗的步伐。敕勒大汗频频回首,见到咬牙切齿的被狐蒡眼中杀气腾腾,惊得心慌了半刻,只能转头迎战,与狐蒡利剑相向。狐蒡不仅不退,反而越加紧逼。

  河水已经到了马腹,敕勒大汗别无退路:“狐蒡,这是你逼我的!”说罢他跳下马来,潜入河水中,瞅准狐蒡骑着的马儿的马腿挥剑一斩。马嘶鸣一声扑腾入水,溅起丈高的浪,汩汩涌出的血染红了河水随着马的挣扎开出硕大的红花。狐蒡摔落河中,呛了好几口水,刚一冒头,就被潜游而来的敕勒大汗一手拽住发尾。

  敕勒大汗将所有的恨都倾注到了狐蒡的头发上,仿佛要将狐蒡所有的头发连着头皮拔起。狐蒡疼得龇牙咧嘴,扑腾挣扎,搅浑了河水。敕勒大汗铁臂勾住狐蒡的脖颈,另一只手铁拳无情,拳拳到肉,将狐蒡的面门击得血肉模糊,肿如巨人。狐蒡咳嗽连连,眼前只是鲜红一片,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忍住肺中剧烈的疼痛,双手在河底摸索,终于摸到一块尖利的石头,反手一砸将利石直插入敕勒大汗的额头。血顺着敕勒大汗的眉梢、鼻梁涂了满脸。敕勒大汗怒吼一声,将狐蒡整个人狠狠摁入水中,任由狐蒡在浑浊的河水中翻腾呼叫。他用力拔下额头那块石头,往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使出全力砸向水中。敕勒大汗挥汗如雨,十分酣畅淋漓,水中哀嚎连连如临死的小兽,血水带着污泥将桑碧河换了个颜色。

  敕勒大汗大约砸了数十下,直到河底的人早已不在动弹。他才终于长气一吐,顺手割下了狐蒡的脑袋,远远抛向岸边,笑得恣意放肆。滚落在草丛中的狐蒡的头颅,已辨别不出五官,像一颗没有处理好的肉丸。

  敕勒大汗脑袋上的血窟窿依然还在冒血,但这并不能减弱他的威风。他原本就是个嗜血狂人,见到鲜红的血反倒更亢奋:“实话告诉你们,铎辰、留吁、潞氏和皋洛氏十几万人早已在离石集结,正从北边赶来。你们也不要装了,我知道狐宗老儿不在营中,不然他早跟我拼命了。赶快滚出蒲地,躲到高山深谷里哭丧,再迟一会儿,我要你们的尸骨铺路!”

  “是吗?敕勒匹夫,你张狂到头了!”狐宗身穿贝甲,带着二儿子从远处奔来。狐宗看了草丛中的头颅,忍住血泪,讽笑着直奔敕勒大汗而来。他眼里泪珠盈盈,而唇边挂着视死如归的微笑,眉头紧锁含悲,双眼圆睁带怒,髭须飞扬沾满杀气,一张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狰狞老脸着实令人胆寒。狐氏族人见到首领归来,信心大振。

  桑碧河对岸的狐末率领勇士攀着青藤,从悬崖上下来,他们腰中系着石锤,背上负着利箭,如群蚁搬家,乘独木舟往这边而来。狐末冲在最前面,在波浪起伏之间,张弓搭箭,一箭射落敕勒部插得最高的信旗。敕勒大汗与鲜虞相邻多年,深知烈号是白狄人最悲戚的信号,一旦烈号吹起就是以死相博的决心。

  “你何必四处张望,还在做什么痴心美梦?你即刻滚到离石去看看,晋国的人马已经赶走了燕京戎,潞氏、皋洛氏自身难保,根本过不来了!”狐宗与二儿子双双围住了敕勒大汗。

  “谁也不许后退,杀了狐氏,取而代之!”敕勒大汗临危不惧,他用豪爽的大笑提高士气:“晋人是中原诸侯,根本不会管狄人的闲事,狐氏老儿,别想蒙骗过关。”正说着,敕勒的斥候忽然急匆匆跑来,向敕勒大汗禀告:“大汗,不好了,白狄大邦率鲜虞部与山戎、代戎还有邢国太子,往汾阳来了!”

  “放屁!”敕勒大汗二话不说,当场砍了斥候的脑袋,抢过斥候的马跨上去,连喊:“撤!”

  敕勒大汗进攻时掠夺迅猛强烈,撤退之时亦快如行云流水。他必须赶在晋人与姮步汇合之前撤离,绕过离石赶到吴堡,保住神池、五寨等重要城邑。可是,正是他赖在蒲地的这几日,晋人沿汾河往北抢占了瓜衍,与姮步领导的山戎、代戎和邢国和代国联军汇合。离石东南侧,聚集了二十万大军,切断了潞氏、皋洛氏与本邦的联系,封死了燕京戎南下牟利的路。潞氏、皋洛氏不敢因小失大,只能将到口肥肉吐出来,撤回汾河东岸的少水,双双联手,牢牢锁定了晋国的东线。

  敕勒大汗与姮步在离石南部狭路相逢。面对姮步的大军,敕勒大汗毫无惧色,讥笑姮步道:“姮步,我就是把隗氏族人全部杀了,那也是我们赤狄人的家务事。你们白狄人凭什么插手,还喊来这么多帮凶?你别以为草原上只有你的朋友,楼烦、林胡、荤粥,那也是我的朋友!最近楼烦王总向我抱怨,说阴山的水草还是比不上太行山的呀。”

  敕勒大汗一言切中山戎等部的要害,他们与楼烦争夺太行山北麓的地盘不是一年两年了。敕勒大汗的话使他们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姮步冷笑道:“别忙着吓唬邻居们了。盛夏时节,事务繁忙,诸位首领何尝愿意管赤狄与白狄的闲事。他们不过是跟我一样对有些事还有疑惑,想来问个明白。白狄赐同王姓乃东都天子之意,大汗竟以此迁怒隗宗,莫非是在质疑天子之诏?伯服的确曾赐予赤狄姬姓的名分,大汗怒火攻心,严惩隗氏,想必心内想要拱卫的其实是西京之人。很不凑巧,今日随姮步而来的诸侯首领,皆是拥立东都天子的。

  “既无违逆之心,宗祧被灭的隗氏投诚白狄,愿向洛邑进献姬子,狐氏已经宣明,大汗为何还要非取楼地不可?殊不知,姬子位同宗室世子,伤害楼地之姬子,便是伤害洛邑之宗室!尤其在蒲地残杀信使狐宗嫡子,这又是何居心?大汗已经把刀架在了姮步的脖子上,难道姮步还能装聋作哑任人宰割吗!”

  赵叔带本与隗宗有私交,也出言斥责敕勒大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赤狄大汗,你是朝见过天子的属臣,应该知道逆贼的下场。洛邑天子受郑、齐、晋、秦等宗亲诸侯拥戴,你却心向褒姒之子,其心可疑啊。还请好自为之,可别连累留吁、铎辰这些不知情由的无辜之人!他们可不想跟着你一错再错。”

  “赵大夫真是有能耐,跑到晋国混了一口好饭,你不用跟着凑热闹。”敕勒大汗挥退部众,傲然迎向众人:“姮步,就算你们白狄赐同王姓,你也是个草原汉子。今天敕勒与鲜虞的私人恩怨,你为什么不敢按草原上的规矩来办?你怕死吗?”

  姮步取下发尾的羽毛,小心翼翼装进了随身带的软皮囊,冷笑道:“敕勒大汗,闹也闹够了,我们都不要再兴师动众搅得草原不得安宁。今日,你我生死对决,谁要是死了,谁的人就滚回本邦去!”

  所有人都撤得远远的,空地上只留下姮步与敕勒大汗两人,他们各自弃了战马,抛下兵器,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身躯。二人要赤手空拳决定生死。

  赵叔带的副将对此甚为不解:“这么大的事,竟靠两个人打架来决定吗?这未免太过儿戏了,万一有人反悔该如何呢?”

  赵叔带多年司职于小行人部下,对戎狄的规矩十分清楚,说道:“在草原上,你可要谨慎说话。牧民们的生存全赖水草,为了争夺好一点的草地跟水源,不免常有摩擦。各氏族首领都是身经百战的常胜之将,不然如何服众?部落之间首领的决斗是草原上解决争端的传统,一旦开始,必有生死。胜的一方不能杀到死者的本邦去,否则会遭天谴。草原上的人,各有各的神,他们认为不遵守约定的人会被神灵抛弃受到惩罚。敕勒大汗在众人围困之际想用自己的一条命保全族人,也称得上一个首领的担当。”

  姮步与敕勒大汗拳脚相见,二人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各自汗珠密布。敕勒大汗臂力惊人,但姮步的步伐十分矫健。一直到了太阳西斜,敕勒大汗才终于露出疲态,他的眼皮已经肿得耷拉,汗水混着血水渗进了他的眼睛里,眼前影影绰绰,额头受过的伤口被撕开了,血滴四溅,染得他的脖颈上像是戴着火红的披肩一般。

  姮步精神抖擞,一丝一毫不敢松懈,尽管他的脸颊颧骨都肿了起来,嘴里也已经一嘴的鲜血。他看着敕勒大汗的脚步开始踉跄,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姮步躬身躲过敕勒大汗冲向他面门来个致命一击,抢身上前一手搂住对方的腰,一手抄到肋下,脚步已经伸到对手的腿下。暮色中,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姮步已经扭断了敕勒大汗的手臂。他把敕勒大汗举过头顶,狠狠地往地下猛摔。敕勒大汗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就不再折腾了。姮步一脚踏上敕勒大汗的胸口,俯身用手死死地扣在对方的咽喉上,悲愤交加地说:“你输了。”

  鲜血从敕勒大汗的嘴里喷涌出来,含糊的说:“这是我的命。”说罢便绝气而亡。

  凶悍强势的敕勒人抬着大汗的尸首灰溜溜滚回到灵丘去,代戎等部也各自返回。姮步调兵遣将,一举收复隗氏丢掉的城池,终于使肥、鼓等部臣服。赵叔带满载而归,果真得到了霍、杨之间的封地,赵氏一族从此发迹。

  得知敕勒大汗已死,隗、狐二氏族人终于能放声痛哭,桑碧河哀声一片。狐宗乘舟洒泪,以长歌祭奠隗宗父子和长子狐蒡。风景如画,狐宗满心疮痍,不久后就病重不起。狐宗临终前做了一个极其伟大的决定。他将大宗之位传给庶子狐末,使隗、狐二氏有了共主,仅将蒲城一邑作为封地赐给次子。狐末肩挑二氏,亲自从隗氏宗族里选了两名姬子以安抚民心与众嫡子一道送至洛邑。

  敕勒大汗败亡的消息传遍草原,赤狄人发誓与白狄永不和盟,绝不与白狄参与同一场草原盛会。裂痕的口子一旦撕开,原本四方散居的草原人越加难得聚齐。人们不再为了一场盛会赶赴千里的路,仇恨与报复取代了欢笑和热情,草原盛会几经提及又几经遇冷,便渐渐自然消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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